主讲人:人文学院 张志云
2017-12-14
我对于科学和科学主义这些东西有着较多的理解是因为我的父母是科学家。我从小是在一个实验室里长大的,我父母是研究丙型肝炎、乙型肝炎跟癌症,所以从小我爸我妈就问我说你的假设是什么,你要怎么验证你的假设?怎么样证明你说这是对的?我们的吵架大概吵了25年了,在跟他们长时间的吵架,辩论之中,我把很多的事情想明白了,或者是正在往想明白的路径上前进了。我想这也或许是一个我来这里跟各位报告的一个好的方法。
我从来都不认为我教的是历史,我认为我教的是一个思考的方法,我在教人家怎么吵架,要吵得赢,要讲道理,中国的训练中吵架常常变骂架,我们是要讲道理的吵,有根据的吵,找到别人逻辑谬误的吵。文科最主要的工夫就是两个字,吵架,我看每一篇论文我就是每一篇在给人家找茬,就是找麻烦,你的逻辑谬误在哪边,我帮你挑出来,一个一个逻辑点把它抓出来,证据力够不够强,证据力够不够全面,是不是薄弱,有没有假设的错误,虽然我们不能验证,但是相信我,在科学里面也有很多事情是一开始想出来,但是你是不能验证的。举个例子,爱因斯坦说光会转弯,你要等到太阳黑洞,地球是一条线,挪了角度之后,你才能测出说光真的被轰动拉了转了一点点弯,在当时他算出来的时候,他是不能够验证的,他必须要走到那一步才能够验证。
历史不能验证,甚至是说我们已经开了上帝之眼了。什么叫开上帝之眼,国民党已经败了,纳粹也灭了,日本帝国也瓦解了,你还研究它干吗?但是它里面有那么多庞大的细节我们不知道。探索这些未知的细节,我认为这个就是人文精神中的最重要最重要的动机,讲简单一点,就是兴趣,好玩,没有其他的原因。
我的教学法是什么,我一直都在回避术语,把一个学识弄得困难到别人听不懂,这不是我的目的,我觉得一个好的老师应该要把所有想办法,只要你听不懂的东西我就把它讲到最简单,我认为可以用最简单的语言说出一件复杂的事情,这样才能促进理解,我个人这样认为。然后我一直强调没有标准答案。人文学科,我相信科学里面是比较多标准答案的,但是也未必,在最尖端的科学不见得用标准答案。人文学科从第一天我们就要知道一件事情,没有标准答案你都要有探索的勇气,这件事情高考给我们巨大的障碍。我感到非常的苦恼。因为今年是我第一次教大一本科生,而我发现他们对于标准答案的执着让我感到非常的困惑。
我认为基础学科,文、史、哲、数学、物理、化学这一类东西应该要比较缓慢的第二步去思考实用性。第一步先去思考趣味,如果这个趣味引导出了有了实用性,太好了。没有的话,那就算了,我个人是这样认为的,当然我不是说全世界大家都应该要去把力量投入到基础学科上,不不不,我只认为说这个基础学科,我是这样去思考,先去思考趣味,再去思考实用性。举个例子我研究中国海关,我研究贸易,我研究19世纪中国怎么从上海到八六甲海峡到英国,或是从重庆到昆明,到缅甸,到印度再到英国,或是再从太原到莫斯科到法国,突然有一件事情出来了,我的研究就变得重要,那个东西叫“一带一路”。我怎么从来没有想过我的研究会变得重要呢,纯粹只是刚好,但是我喜欢这个,这是最重要的。所以我是不大支持大家真的那么乐观的认为我们把历史研究好了,于是人类不会犯错了,NO,我们绝对会看到人类一直在重复,那我们为什么要教历史?我们在教历史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时间的重要性。我在教一个人怎么思考,这个思考里面一定要有时间,时间当然重要,你看我一天天变老,但是你做回溯一件事情的时候,我常常就只用一句结论就把时间给打平了,或者是一个半封建半殖民就一百多年打平了。NO,事情不是这样子的。因为没有一个人知道明天发生什么事情,你不能开上帝之眼,你不能说我知道1898年百日维新之后,1900年就根子全乱了,就八国联军了,你来看,那你是看开了上帝之眼,你如果没有开上帝之眼,你知道吗,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换位思考一下你知道吗,你不可能知道的。
我们可以讲实用性,为什么要知道历史,如果我教你历史,一件事情就是找资料,大家都知道傅斯年说的“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没错,历史学是最会做资料搜集跟整理的学问之一,这是一个很有用的技能,非常非常非常的有用,但是你问我说是不是可以把所有资料都找到,三个字“不可能”,没有这回事,在有限的时间找到充足的资料做出正确的判断,这是我们历史学在干的事。然后历史学大量的阅读,好,大家就会说每一个学科都有大量的阅读,我从来没有说其他的学科不要大量的阅读,但是历史学跟文学,跟哲学,这三个传统的文科有着很无奈的事情,你可能重要的典籍你可能要从三千年前开始读,科学你只要读,大概最近是五十年,但我们不一样,你要研究一个好的题目,你若不从希腊时代开始思考一下这个知识论怎么起来,我们就不要读了。所以我们有非常强的回述溯性,还有读大量的第一手资料,那个人的笔记,那个人的日记,当时的乱七八糟读一读。利用这些阅读跟整理资料,搜集资料的力量,形成论述这个就是我给学生的实用价值,我认为这是一个很有用的技能。
我们再讲什么叫客观与中立,破除圣者写史,伟人立传,或者是某一个程度上正是正确的历史,我最喜欢讲就是赛德克.巴莱,雾社事件,你没有看过台湾电影赛德克.巴莱,彩虹桥,我去看了很好看的,就是讲一群台湾原住民,你们知道台湾有本省人和外省人,我就是外省人,我父母生在大陆,本省人就是两三百年前祖先去台湾的,还有原住民,就是大陆上的高山族了,但是原住民不见得只住高山,也有住平地的,所以我们叫他原住民。雾社事件,1930年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一个原住民,你要说他起义还是怎么样,咱们来用一个不一样的角度来思考它,中间的这位叫做莫那.鲁道,他就是雾社事件最重要的马赫波顿的酋长。雾社事件到底是什么,我们来看一下,第一层,雾社事件发生在南通县仁爱乡的雾社,原住民武装起义事件,事件起因是赛德克族原住民不满日本统治当局长期以来暴政,马赫波顿头目莫那.鲁道率领赛德克亚群各部落联合起事,袭击日本建立的雾社,以及雾社公学举行的运动会,袭杀日本人,当然之后因为他在山里面,日军没有办法,派两千名的军警进去,完全没有办法剿灭这群人,于是就投了毒气弹,这些人在攻击在事件发生的时候,所有的赛德克族的女人全部自杀,就是让这些男人完全不要害怕,把敌人杀光的做法,这是非常非常壮烈的举动。这都是事实。但是,问题不止是这样,这是一方面,我们看第二层,你知道他们攻击了谁吗,他们攻击了学校、幼童、老师、女人、医生,没有军警,军警是非常少量的,其中很多是学童。这是非常可怕的事件,就是因为这样子,日军才决定使用糜烂性的毒气面对这群人,因为他觉得跟这群人没有什么好讲,也不是用谈判的方法,我不是说谁对谁错,我只是在讲这个事情前因后果是什么样,一定历史一定要从另一面来看。但事件还有第三层。当我们正去理解赛德克族的时候,你就知道他的文化里面有很强的一个祖灵,他们必须要用除草的这个方法连接他们跟祖灵,这是他的血液中的东西,你很难去改变他,莫那鲁道是里面罕见唯一知道日本现代化力量的人,他去过东京的,他看过航空母舰的,他看过飞机大炮的。他回来之后整天跟他的族人说,别想跟日本人打了,你有几艘航母,你有几把枪,你有几门巨炮,这样的人他率领了雾社事件的除草。这就很复杂了,他不是一个一拍脑袋,咱们杀日本人吧,不是的。
他们为什么做?好的历史学家,或是我们对于一个未知事件的有兴趣的人,总是要从很多种维度来看,事件的另一个层面是除草,除草是跟祖灵之间的连接。赛德克族必须经由除草来变成成人,你没有除草,你以后走不到彩虹桥,无法去到你的祖灵之家,这对他们是很严重的事情。当这个宗教信仰真的那么强大的时候,你不愿意走彩虹桥吗,对他们而言,死后的世界比活的世界来得重要的多了,除草有很复杂的动机,有的时候是为了报仇,有的是为了祈福,有的为了实现自己的英勇,有的时候我确实想猎人头。赛德克是泰雅族中的一支,相信猎过头的男子死后灵魂才能进入祖灵的居所彩虹桥,如果没有做这件事情,他的灵魂是无主的,非常的严重的。如果你们去看赛德克巴莱,你就会看到莫那鲁道大概砍了三十几个人头,他才当了酋长,他才能当马赫坡头目。所以对他而言,女人、小孩根本是同样一件事情,反正死后的世界就是比较重要。这个事情你很难去改变它,你可以说他野蛮怎么怎么样,都行。这是他的文化,不可能日本人用十几,二十年的时间改变这么根深蒂固的几千年的文化,我想这个大家都可以理解,这就是客观与中立。我们要从不一样的角度去思考这个东西,我不能说我讨厌日本人,我就说他的起义,或者说我讨厌,杀害女人小孩就说他们是野蛮,你也不能说我尊重原住民传统的文化,他们本来就在除草,不是的,我们把一件事情不同的面向呈现给别人看,再把时间的因素导因进去。
我整天说我不要正确答案,他说你不要正确答案,我不要正确答案,你给我再怎么样荒谬的答案我都接受,而且我绝对不会打击你。我在挑战他,他说你挑战我,你说我错,我还敢回嘴吗,我说我就是要你回嘴,你不回嘴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于是我们两个就对望,我也很想死,他对犯错有非常严重的畏惧,。
自我启蒙这个是我认为好老师跟好大学的最核心的原件。当然你要有办法刺激学生有兴趣,对于知识有启发,我们自己要做研究。研究型的大学为什么老师要做研究,是因为我不做研究,我自己不会进步,我自己不会进步,我不能激励学生去进步,学生会觉得你很无聊,永远都在讲这些东西,你做了研究,你自己就进步了,所以你可以告诉学生新的东西,我新的体悟,但目的还是为了教学。
我比较在乎这个巨大而变化万千的社会告诉了我了什么,而我比较不在乎那个精英的社会告诉了我什么,而我相信我的学生应该要去教,我比较喜欢教愚蠢的学生,我还蛮开心。我有个博士生是**学院毕业的,本科你根本没有听过,是不是三本都有问题。但是,这种人才需要我们的存在,对不对。好的学生为什么需要我?有见识,有高度的老师,可能他一句话轻轻的点拨你两下很有效,这我同意,但是这种人太少了。最重要还是那个老师要关怀那个学生,当然有些人的关怀可能操之过急,但是我觉得那个关怀学生会感受得到。世界上的大学没有太大的差异,在我看来只要有认真负责关怀老师的学生,那就是好大学。这是我的想法。
生不是竞争,人生是合作。你只是不小心到高考,高考很竞争,然后你真的以为中国人这么多,所以你要竞争。人的合作可以创造出更大的资源,而且中国虽然大,中国没有机会,你可以去其他地方,我不是来的上海,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就别一定要在一个小小的体制化的框架中想问题,因为人生不是竞争对我而言,人生是自我实现的,我个人认为。
【整理人】谢艳梅